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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2009 赖活(十一)折腾良久也没什么起色。晚饭肯定没心思吃了,即使有人饿了,也不敢动。恍惚间午夜过半,依然没人能睡安稳,一夜人心惶惶,待不到天色抹开,四人纷纷起床了。肚子是早饿穿了,也不觉得饿了。她把昨天的夜饭就着未动的鸡汤烧点泡饭给大家吃,免得四人相对而坐却无事可做,实在尴尬。
自顾扒着碗里的饭,也没人先开口,知道有好消息总会有人提,既然没人提,一旦主动问及,多是坏消息,还是不要说破的好,还能留点侥幸的念想。也是为了打破僵局,这样的气氛要令她坐立不安的,她竟自说自话的和他们扯起朦胧中做的梦:“喔唷~~我昨晚做了个梦哟,老奇怪的哦,我梦见自己在梳妆台前梳头,镜子里突然出现一朵花,我转身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再回头看镜子,那朵花还在,吓得我一下子惊醒了。。。”他们也是若有若无的听着,没人有意见,唯有儿媳训斥孙子把吃下去的饭又吐出来。她也就继续说下去:“那朵花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可真是漂亮呀。。。”
“啊!哎哟妈呀~~~~”随着一声惨叫,她惊得从椅背上翻了下去。是他拿半碗泡饭兜头掼了出去,直砸在她脸上。烫是不烫了,但那是个碗啊!下手之重,距离之近,她的眼角处立时肿起一个胞,她本能地捂着眼睛,声音都变了调:“你干什么呀!”这突如其来的凶险也叫所有人措手不及,等到反应过来想起要去护她,正叫嚷着“爸,你想干吗啊?”“爸,你怎么打人呀!”他已冲到她跟前,举起翻倒的椅子又欲砸下去。幸得儿子及时夺了下来,但他并不罢休,跟着就手脚并用,拳头如擂鼓一般捶在她胸口。
“我让你做梦!一天到晚做梦啊!啊?”
“爸!你疯了啊?!哎哟——”
“你这个贱女人,扫帚星,我呸——呸”
“爸!你到底想哪能啊?别打了,哟——”
“别打了?你就是欠揍,贱货!贱货!”
“爸!你有什么话好好讲呀!”
“你们别再拉了啊,再拉我一块打啊。放开我!我让你做梦!做梦。。。”
他的每一记拳脚,都将她的哀号在“啊”时就了结在喉咙口,连躲闪的力气都堆不起来了,满头满脸的淌淌滴滴,已分不清表情和泪水了,心下只想着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儿子儿媳两人的力气也拉不住他的气焰,嚣张的真是谁上前,就要连累到自己也被打到。孙子也已吓哭到哽咽,吵得他更心烦意乱,转身反手又扇了孙子一耳光“我让你也跟着哭!”
“啊!爸你真是疯了啊!”
“侬到底想哪能啊,小拧都打啊!啊?”
“谁烦我就打谁!你们也别烦。”
“你畜生啊?你还是人啊?”
说着,儿子也抑不住激动,迎上前真正和他扭打在一起,谁也不手下留情,好不容易暂时分开,儿子举起被挡下的椅子朝他扔去,他犹疑间偏头避让,还是生生砸到了肩膀上,当下脚底一软,佝偻起胸,怔在那里。吃到了厉害,方才冷静下来,想想要真和儿子硬拼,他现在未必是他对手了。儿子见真砸到了,也知轻重,既然他不响了,他也不响,俩人相对喘着粗气,眼神里还互相防备着,不敢松懈。但好歹也给双方都搭了个阶梯,好顺势下来。儿媳搂着孩子搀一把婆婆,三人掩护到远处哭哭啼啼,身体跟着发颤。片刻,两个男人才互吐一口闷气,各自点一支烟分坐在沙发两极。
她的心里只一摊烂糊面,千丝万缕都纠结在一起,偶有几根分明的,也还是理不出头绪,只知那入味甚重,灌一口水下去照样化解不开,反成了面疙瘩。她只道是她的梦惹得一顿打,还连累了孙子,哪里知道他仅仅需要发泄,任何荫头都是可趁之机。她热什么牛奶,又说什么镜中有花?她早在心里骂过自己千遍了的,可万遍又何如,亿万遍也不能赎她在他心里的罪。
骂她贱人,说她扫帚星。这要比他的每一记辣豁豁的拳头,更让她刺骨寒冷。而她的锥心之痛,只有三分是怨怪他的无理无情,竟有七分是自我作践,越想越认同自己或许真是个扫帚星。甚至于觉得这一生似乎都没对他做过什么得体的事。也许只有她落地成陨石,才能解脱了他。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的蹒跚到阳台里,儿媳还当她去洗把脸,待回过神来,她的一只脚险些跨出了窗外,惊呼一声“妈妈!”儿子也随即赶到,两人惊诧的将她挽了下来,也没费多少力气,此时她是没劲道做任何事了,一屁股摊坐在地上,倒是沉得拖不起来了。
他也晓得了,心里跟着抽紧了,本能吧也想上去搭一把手,但见他们已救了急,也舒了口气,却口是心似非的摆出另一副嘴脸。
“呵,装模做样。”
“你说什么呀!”
“呵呵,她要真有本事去死,我倒服帖她了。”
“你说这话还是人啊。”
“我不是人好伐,我就不是人好伐,你让她跳啊,你们别拦着我就不信她会跳。”
“我,是我拖累了你。。。”
“呵呵,你少装好人了,反正现在我已经是恶人了。”
“你们别拉着我,就让我死了算了吧。”
“妈,你别意气用事了。”
“哦哦,她自己说的哦,你们别拦着她,还要演戏,册!”
“爸,你就少说一句不行嘛。”
“好好,我不和你们瞎污搞,我走,我走还不行吗,你们去同一战线吧。”
说罢真换了衣裤,夹了个公文包,哼着小调甩门走了。留下这中青幼三代人兀自沉默着呆在原地,满身满体被灌满了空虚,竟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事情也不想去动。待她抽泣累了,伸手抹一把脸,试图站起来,脚却麻了。他们才想到扶她进屋,搀她去洗个澡,也只是说些必要的问答。儿媳象征性的在浴室陪着,以防她再做傻事,不管心里是否认为她会不会真自杀,这些总是必须的步骤,怎么也要尽些人事的。
打电话回了钟点工,这种场面总是不让外人知道的好,尤其是“下人”。她洗了澡出来也拒绝在眼角上擦药,似乎留点伤痕这顿生活才吃得有意义,像抗战英雄永不磨灭的枪眼,痛苦也是一种炫耀的资本。儿媳劝她去睡会儿,也是不应,偏要把战场恢复成原样,莫名其妙的标榜,根本不需要的坚强。见她这样,他们也懒得多管了,怎么,这算和我们怄气咯?随你便吧,我们可去睡了。
留她一人,本就没睡安稳,加之伤筋动骨,又哭了那么久,头早就裂开了。就是不能去休息,现在去睡觉,前面的事不就当全没发生过似的么?出了那么大事,的确不可以这样轻而易举的勾销。再要是他突然回来,见她在睡觉,那她所受的一切更像是白受了。
百无聊赖还是看电视,正接上昨天的剧情,王子果然毫无悬念的和灰姑娘在一起了。她看了,竟不自禁的一笑,笑了一半突然意识到,现在的她不该为此而笑的啊,岂不是很没心没肺?赶快又将思绪转回到自己身上,不多想出一点关于自己的苦情来是一种罪孽。想不了多久视线又回到这韩剧上,看上几秒再转回来。。。反复几次,自己也觉得做作。
想不清楚的索性先下个定义:总之,虽然他这样打我是不对,但我也是有错的吧。他也是心情不好,不然他决不是这种人。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他难得对我发一次脾气,我也不能就记仇的。这次的事,我就先认个错一切就算过去吧,夫妻之间低个头也没什么的。儿子可是为了我和他打起来了,我这样做会不会将儿子停在杠头上了?也没关系的吧,他们总是父子呀。。。
既然已下了定义,就不用再去追究其中细节了,整个人都如释重负,眼皮也不觉得沉重了,可以名正言顺的看完她的韩剧,笑起来也好不再拘谨。心里不用背负负担,广告间她倒已在沙发上睡沉了。或许睡梦中突然意识到广告结束了,猛然坐起来又看电视,此时却已下午四点。客厅中依然只有她一人,孩子们还在睡,他没有回来。茫然片刻赶紧起身去做饭,他要回来吃夜饭的。
昨天的夜饭没有动,今天根本不必多操持。三下两下全搞定了,看一眼钟才四点半。拿着遥控器辗转了两轮,依然锁定不了一个频道。她从不关心股市新闻,因看不懂也不用她懂,在这种情形下却看起了财经播报。只见屏幕上一排排数据,万绿丛中数点红,她搞不清楚这算好还是坏,她就这么想,成绩册上用红笔写的总是不及格的成绩,那红的就应该是不好的吧,再联想,现在总是提倡绿色环保,那绿色多半是好的吧。这样一想,就很有些沾沾自喜,他怎么还不回来呀,回来好告诉他好消息呀。儿子怎么还不起来呀,现在是不是机会又来了啊。
念想间,儿子真就起来了。她慌忙关了电视,被人发现她在看财经新闻是羞愧的,就好象文盲看书,别说是看书,就是学识字,在没学会之前也要躲着人。
“睡醒了啊。”
“恩,你还烧饭了啊。”
“嗳,昨天的菜没动过嘛。今天股票是不是好点啊?!”
“呵,好什么!我早醒了,看了半天了。”
“啊。。。”
“吃饭吧,我饿了。”
“现在?还早吧。。。”
“早啥?平时不是也这个时候。”
“唔~~~”
“你眼睛好点了吧。”
“嗳,没事的没事的。”
“要是不行的话去医院看看。”
“不用不用,夫妻吵架看什么医生啊。”
“哼,你平时就是太依着他了,他才敢这样!”
“也不是的,他也不是这样的人,就是心情不好吧。我又不争气。”
“妈,你还帮着她说话啊。”
“不是替他说话,他这人就是没机会,我要是有点能力。。。”
“妈,我也是女人,打女人的男人我!这算什么啊~~”
“他,他也是第一次动手的,他和其他动不动就打老婆的男人也不一样。”
“不一样?我可看到他向你吐口水啊。这种行为!呵,我还是不说了。”
“我知道你们为我好。。。”
“也谈不上为谁好,反正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们做小辈的也不好说什么的。”
她吃得比往常都慢,生怕他回来了,见他们不等他吃饭要不高兴,故意夹一口菜才扒一小口饭。儿媳本就不怎么看得惯她公公,一层原因是自己所见他的为人品性,小农形象严重;二层原因是敏敏常时在她跟前以贬低父母的无能来掩盖自己的不得志。印象多少会打折扣。今次见他如此野蛮,连自己的孙子都下得了手,愤懑难平。女人可是以“男人不可动手打女人”为信条的呵。更未曾想,他竟会吐口水!这是十足下流的动作啊,简直恶形恶状!但他毕竟是自己的公公,她不能多点评什么的,也知道她的愚贞,再怎样也是偏袒他的,她犯不着做个恶人啊。
碗筷收拾毕,也耗到了七、八点。她频频望钟,又去阳台顾盼,听见门外有动静心跳就加快,却一再失望。等待本就是最大的煎熬,何况是专心的等待,对她来说度秒如年都不为过。她原意是备得一桌酒菜,也算是行动上的一种讲和,既可当作她求他原谅,也可当作她原谅了他。无奈心迹不可在孩子面前袒露,说出来也是有点太没志气了,勉为其难不等他先吃了饭。她也想好了,他回来,她可以再现炒两个小菜,菜都已经洗好了,也还在可控范围内。
再下去,怕是他连夜宵都吃好了。她还能使什么伎俩啊。太矫柔造作的她也是不会的。眼看儿子又准备回房间了,终于还是忍不住。
“你说他会到哪里去啊?”
“切~~我管他啊。”
“你说他会不会有什么事啊?”
“他能有什么事啊。”
“我不太放心啊,他就这么走了。”
“喔唷,他说你贱,你可别真的。。。呵!”
“不是呀。。。要不,你打个电话给他问问啊?”
“好较好伐!要打你自己打,想得出来的。”
百般坚定,又百般动摇,其实这种铺陈连她孙子都知道是假的,结果总是妥协呗。捏起电话就开始屏住了呼吸,每按一个数字都在颤栗,几乎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临近尾数,任何声响都静止了,“嘟——”的一生通话音起,她的“喂”已破口而出了。“嘟——嘟——嘟——嘟——————您拨叫的号码无人应答。”
她仿佛是不相信?握着电话贴在耳边不肯撒手。还是听不懂中文?愣是到系统用英文重复一遍,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的慢慢搁下听筒。是不是不想接我电话啊?不是真出什么事了吧!要是不想接我电话,那我该不该再打?若是真出了什么事,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及至午夜,她已捱了几个世纪了,他连个电话都没回过。她守着客厅的电话机,惟有月亮陪伴,连灯都忘了开。突然想起,这样不开灯,他回来只见暗处一个人影是要吓一跳的,才开了灯。又拨了第二通电话,“您拨叫的号码正在通话中。”一阵狂喜,曙光来了!心绪回暖,等了一刻钟,好给他足够的余地通完上通电话,才耐着性子又一个一个数字按过去,按个重拨键都显得不够郑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嘟、嘟、嘟、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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