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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5/2009 赖活(五)太阳老高,却异常寒冷。行人的脚步声也似被冻了起来,车辆穿行而过,留下的却只是一个突兀的点,“嗡!”的一声便没了下文。这个城市连小贩都懒得叫唤,你爱买不买,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孤立的姜太公。偶有贩鼠药的在这没有老鼠的季节里经过,沉稳却不乏清脆的竹板,一下一下敲得人竟定下心来。
路边一滩积水结成了冰,冰里混杂着各色垃圾,有些只是浮在表面,更翘起一只角,让人很有冲动要去撕下来,想象着剥光这些垃圾留下一堆模具疙瘩,心脏上都要站起一排汗毛。
她站在那块冰上,更显得这块冰局促,像是孙悟空给唐僧画的保护圈,看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她一不小心跌出圈去,又怕人突破了这个充满魔力的保护圈,伸进手来把她拉扯出去,好象这个小圈子之外就是无尽的深渊。
她却笃定异常,像唐僧要取笑孙悟空的杞人忧天,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的坏人?!她踩在那双交换来的“象样的过冬鞋”上,用力向下一沉,想把整个身体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个瘦骨骨的鞋跟上。那个磨掉的鞋跟拿去修补了一下,她怕那“踢踏,拖踏”的声响会引人注目,竟要五块钱!她用鞋跟钻着冰块,很有些发狠的意思在,不亚于生手开一瓶红酒。眼里抑制不住的欣喜,嘴角不自觉的上扬着,丝毫没意识到路人怪异的眼光。像个孩子陶醉自己的破坏力,根本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甚至于希望有人能前来阻挠,好终于找到个人分享自己无法名状的快慰。
可怜那冰块不解风情,纹丝不动。鞋跟倒险些折了,只怪这天气太冷易折嘛,才涌起的快感就这么嘎然而止,自己都没来得及兴奋开。她不禁思忖:怎么我好不容易做件坏事,就要受惩罚?我都不及一块破冰?是前世做了太多孽吧?连这么个小小的不值一提的欲望都不能成全我!
她离开那块令人沮丧的冰,脑中继续一片空白。她不太思考问题,一多想就头疼,一头疼就让它留白。人总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自卫方式。心里竟也有一块冰浮上浮下,随着底下已融化了的水不定向的漂着,触到左心房又反弹到右心房,整个人都飘渺起来,想逃都逃不了。
逃?!跳出这么个词,让她猛然间打了个寒颤。像是头脑发热时杀了人的案犯,突然清醒后的下意识。
想到此她加快了脚步,心里也明朗了。但凡主张不足的人,当一个念头跃起时,是定要它顶破天灵盖后才愿意腾出时间去反过来策划的,而一旦这个念头未遂,是宁愿去死一次再爬出来面对现实的,如果恰好按部就班实现了,结果却后悔了,那就只好在反策划的时候把那些细枝末节假想化着理想化一次,我蛮好这样的呶,我蛮好那样的呶,要是以后再碰到这种事情,我一定会怎样的呶。后来又碰到这种事情了,照样是“不假思索”。
“阿姨~今朝吃撒小菜啊~”东家从冰箱里拿出盒牛奶,顺口问一声。
“哦~~今朝。。青椒土豆丝、烧个黑鱼汤,炒只虾。。”她抬起胳膊掳了一下额头的汗,更像是遮去脸,也不知道是油给腻出来的,还是天给冷出来的,“还有一只青椒土豆丝。。。”
“--哈哈~”东家愣了一下,笑着走开了。
她舒了口长气,真恨不得自己能隐身,好躲避所有的人,事情也会照样做好。锅铲在铁锅边上频率极快的一连串“噔噔噔噔。。”,无法控制的抖动,洒点盐都漏到了锅外。
终于到了要做个了断的时候了!
见他们看电视的看电视,上网的上网,谁都没在意她,她把这一周的买菜帐单和找下来的结余,小心翼翼地搁在离他们老远的进门玄观上,人却已经立在门口穿好了鞋。
既而探进头来向里面安抚性地道一声:“没什么事。。我先走了哦~~~~东西。。我放在这里了~~~”她都不敢把帐单和余钱说白。
不等东家有人答应完,便作贼似的逃了出来,身后的门被砰的一声带上,自己吓自己一跳。电梯上的那几秒,她都觉得是煎熬,待电梯门分出一条缝,半只脚已经挤了出来。走出小区她才觉得如释重负,又好象犯罪份子犯案后逃离现场要故意放慢脚步,一直要走到个拐角处才又继续加紧脚步,甚至还要飞奔。
回到家已没了力气,瘫倒在沙发里,鞋子都顾不上换。又问他东家有没有来电话?过一会儿又问一遍。他不耐烦她的神经质,发生什么大事了?还不肯说出来,挠得他心烦气躁。
“侬了慌撒?死人啦!”他透过镜片瞪了她一眼,嫌自己的语气还不够预期效果。
“我按你说的做了。”屏了老半天,最终还是要说出来的。
他懵了几秒,想不到她指的什么。
“我这礼拜克了四十几块。”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摊在他眼前,等待他表扬。
他又懵了几秒,随即哈哈大笑,或者说是又好气又好笑。
“你就这点出息啊?”又是一阵笑,“我说你就克扣了一点钱,就紧张成这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偷了钱呢。”
“你这种人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大事啊?还没做就要被人发现了。”他点一支烟,掂着钱,满是轻蔑。
“那买点小菜本来就没多少钱的呀,”她委屈的很,“这一天也有十来块了。再说了,要是被发现了,多难为情啊。”
“哼!他们有钱人,哪会注意这点小钱啊?就算你不克,他们也以为你克了。”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一直怨她傻,人家做钟点工做保姆的,大多都能克扣点钱下来,东家哪里会知道?本来就自己不买菜的人,还特特为为去菜场里调查啊?你不克扣人家也以为你克扣了,哪有有便宜不占的?你要告诉别人你真一点不克扣的,要么绝对你虚伪,要么觉得你傻,两头不着杠。
起初说她不动,他就一直怂恿,后来给东家买一斤半的菜,她就虚报成一斤,藏半斤带回来。直到现在,解决了自己家的伙食还觉得不够,开始小打小闹的克一点。克扣一点钱,她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实在是怕被拆穿了下不了台面,她心重得很。晚上睡觉,还有点后悔自己的冒失,应该等下个礼拜才开始克啊?下个礼拜才结工资呢,要是现在被发现辞退了不要连工资都拿不到?
第二天去,发现东家并未察觉出什么,甚至连能让她敏感的可以联想到这方面的词都没提一个,才放下心,有种死里逃生之感。人的欲望是被不断满足大的,每周四十几块能顶什么用?克扣开始增多,虚报的帐目开始增多,叫她去超市添几样东西,她顺便带一刀草纸,东家开了封的袋装咖啡,也时不时带几包回来。连家里的年货自己都没掏几个钱。
发展到后来,小孩子储蓄罐里的硬币她也顺掉几个,一打丝袜抽掉一双,抽屉里的那些购物卡她更是锚了很久,确定他们自己都忘了或搞不清楚有几张,也拿了。东家有时候也疑惑,但并没多在意,她的胆子就愈发大。顺来点小恩小惠,他从来不响,算是默认也嫌少,看到购物卡或者点现金,他会表扬她,“这就对了嘛,总算开窍了。”若非他的鼓励,她绝非如此乐此不疲。他像是她的信仰。
终于,她拿了男主人一块表。她见他表多,很多都不戴,扔在那里肯定自己也搞不清楚。拿回来给他戴,他认得那个牌子,洗澡时还刻意不退下来试下水,确认了是真的,竟哼起了小调,很是满足。
东家发现手表丢了,问她有没有见过?她还装着惊讶,甚至帮着四处寻找。她早在心里预演过几遍了,何况这么一段时间下来,心理防线牢固得紧了。东家苦于无证据,也还是有修养的人家。到月底结了工资,就找了个借口辞退了她。
从一个侥幸未被揭发的“逃犯”,到一个有恃无恐的“惯犯”,折得连自尊心也扭曲成了愤世的野心,只觉得我拔你有钱人的一毛是在劫富济贫,甚有点大侠风采。回想起自己初犯时的情景,自己都觉得夸张得可笑,竟找一块冰做寄托?!竟以为败露了受上天惩罚?!不可思议得像是回忆幼年时代的童真。
最可怕的就是习惯。后来在别家做,依然是如法炮制,只是不敢拿“大件”了。在赌场里赢了点小钱,尝到了点甜头,就很难自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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