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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2009 赖活(一)腊月天,凌晨6点的天也不见得擦得亮,她便熬不住要起来。
今天她妹妹摆酒庆50,她是掐过时间要赶着把家里打理干净再去做个头的。
其实她是可以直接去做头,而大可把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务托于他做或者置后再做的,然而她就是连开这样口的勇气都没有的。对外人解释只道是怕人家弄不干净,还要她再返工一次.解释得多了,她还真以为是这样了.他一直口口声声强调他们家是民主的,所以她便对自己的这个解释也深信不疑.
她畏手畏脚的把双臂从失了弹性的棉毛衫里缩出来,穿戴好胸罩,又把胸罩里伸了出来变了形的钢圈用手顶回去,收了收同样弹性不多了的肩带,顺便整理一下还颇有些弹性的乳房,才满意地将手臂塞回袖子管里去。顺手掀起压在被子上的羊毛衫,捏着两个棉毛衫的袖口往里伸展。棉毛衫洗多了就松了,领口处有几处甚至酥了,羊毛衫洗了几次就缩水了,可羊毛衫还要套在棉毛衫的外面,明显得遭挤兑。她是习以为常了,捏着肩头左右掰掰,再活动活动脖子,就算扯平了。心安理得的下得床来。
一股寒气趁机从掀起的被角处扑进去,惹得他皱起眉头拿眼瞪她,又自己紧起被子猛转了个身.他那一眼,其实不过是随性的一声嘟哝,但戴惯眼镜的人摘了眼镜后那一瞪多少要比本意来得惊人的.她不由暗中埋怨自己手脚怎么那么重,那么早把他弄醒了.其实他又不是因为这个才醒的.好象是要弥补她的过失,她竟再去塞了塞被他裹得已很紧的被子.这一来,他便真的不情愿了:"你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侧抬着头睨她,"又不是你过生日,搞得那么兴奋做什么?"他又偏头睡去,"就这点出息."
被他平白冲了,她反而如释重负了,僵化的表情也缓出了点血色,仿佛赎了罪,也仿佛好笑自己的这点出息.她捡起地上的棉睡裤,拎着拖鞋蹑手蹑脚地跑进卫生间,生怕再惊动了他。有小半个屁股便从浮夸的棉短裤内跌出来,大幅度地颤着。她的屁股很白,倒也不乏性感。
待她买了早点回来,他们还睡着,她就自顾吃了泡饭剩菜做头去了。
她也说不上喜不喜欢她的新发型,她本是染过黑的触肩卷发,现在,被基本摆弄平了,还平得一丝不苟,头顶微微隆起一层,看起来做得很考究.发梢处做成了反翘,翘却翘得不俏皮,也是一丝不苟的被齐整得拗在里面,毕恭毕敬的.她小小地侧头审视一番,又想不出什么评价的话,最终还是被造型师抢了白:"这个是复古的造型呀,你看你气质马上就出来了呀."被人一赞美,她刚要想出的有些不满意也不好意思提了.爽快的给了40块钱就欢喜得出门了.
那一溜小理发店基本都这个定位,她觉得和那些动辄几百块的大店比,人家这样千方百计地伺候她的头发已经很亏了,她还要再挑剔那就是不近情理了,要真叫她去大店烫个头,她也觉得和自己不相配,小店倒让她安心.所以连出门的时候还一迭声地道谢.她是穷的,但她骨子里却还有种宽容众生的慈悲.
她到底要兴奋的,平时没什么出客大事,是绝没机会去烫头发的,好不容易焕然一新,是多么需要别人来认可一下啊。她也不是那种会去主动询问人意见的人,只是看起来很开心,连动作都不敢太大,还没见人怎么可以就乱了呢。
“你们早饭吃了吗?”她一脸殷勤,好象她自顾去弄了个头发也有罪恶感。
“这小笼冷了怎么吃呀?”儿子一脸埋怨。
“我说你到底激动什么啊?吃酒要晚上呢!”他不耐烦。
“哦~我帮你转一下就好了。。”
“不用了,我出去吃。”
“我是想早点把事情都做了,不是心定吗。。”
“你一天到晚有点什么事做呀?洗个衣服拖个地至于你老清早折腾么?”
她有点委屈,但想想他说的也对,也就不往心里去了。她以为他没注意到她的新发型,兀自在穿衣镜前小心的照着,用手推推。他其实老早看到了,也明知她现在是做给他看的,但他故意只字不提,偏不满足她。他也没什么其他目的,反正就不想满足她,见不得她高兴。
“哎呀!我那口袋里还有半包烟呢,你怎么不看一下就洗了啊?”
“哦?那。。。”
“你做了一辈子家务了,怎么连这点都不知道啊,说了几次了啊?”
“哦,哦,我。。”
“你还能做什么啊?”
她心里有怨气,她好歹是他妈妈,就为了半包烟那么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她已经自认是个老妈子了,难道他们还真以为她是他们的老妈子?一般自降了身价,总希望以此在别人面前得到正面的认可。比如她说自己长得不好,别人总会说,男人其实就喜欢你这种贤妻良母型的呢。她若说自己不够聪明,没有能力,别人也会说,女人要是聪明那还要男人做什么啊。
现在,她的言行所表现出的唯唯诺诺,也是希望他们能自己说出她的重要性。可惜事与愿违,他们不但觉得她是应该的,还觉得是活该的。连她一向赖以为荣的家务能力也遭到了否定。她是想发作的,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终于还是忍气吞声了。她想着:这也是小事吧?儿子和自己亲近才会说这样伤人的话,对不相干的人怎么可能呢!我何必小题大做呢?!这样一想,她还真就微微偷笑,好象是种成功的自我调节。
“哎哟!我还要去把电费给交了,今天最后一天了。。。”她一边叠着被子,一边背对着他说。好象是突然想起了且不经意的。其实自收到电费单那天她就把单子撂在桌上,愣是没人提,她也不响。直到不小心将牛奶泼了点上去,他才提起,“你东西怎么老喜欢乱放啊?到时候找不到了又要烦。。。”也没问多少钱,更不言其他。她也只好再“藏”了起来,连那些心思和话语。临这最后一天,她不得不开口了,也还是不敢直面,设计良久的细节。
“你怎么每次都要到最后一天才想起来?你平时又没事,就这么懒啊?”他极不耐烦,更故意不去理会她的“醉翁之意”。继续翻着频道,搜寻他中意的时事新闻。早上的新闻并不集中,即使有也多是些花边趣闻。他多是讽刺一番,又鄙夷一番,哪怕是时政消息,他也有自己誓不休的惊人言论,像球迷都以为自己上场中国男足就能冲出亚洲,他恨自己不是国家领导人。
“我钱不够了。。。”说出这样的话,她是需要把心一横的。
“怎么不够了?”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甩,倏地站起来,“你一个月就买点柴米油盐,你钱都花到哪去了?”理直气壮,好象这钱是他挣来的。
“我妹妹不是要过生日嘛。。。”胆战心惊,好象这钱不是她挣来的。
“那是你自己的事!”他又一屁股扎进沙发里,呷一口茶,冷笑道,“哼,他们又不是不知道你没钱,”放下茶壶,高抬着下巴用手摩挲着,“你以为你今天包个红包给她,你就有面子了?”
“我不是还有一千多块在你那里吗。。。”她向来是拿了工资以及小费外快都交于他,他再拨出一部分给她当家用,这一部分从来就没够过,用完了必须得再伸手向他要。每次要,就一再经历这样的尴尬。拿进来又要拿出去,他总是不乐意,总向她查帐,他还真以为自己不识人间烟火呢。
她记过帐,却没坚持住,他就始终有了把柄,其实就算记得清楚,他也会寻吼势,“没见什么象样的菜,倒要用那么多?你东家不是给了几张超市卡吗,怎么这些还要自己花钱买?”一来二去,他倒是脸皮越来越厚,她却越来越不好意思。
“你自己挨穷,还要送红包给人?你这点钱谁看得上眼啊?他们会体恤你吗?”他一开始就很反对她妹妹办酒,不是明摆着拉钱么?有本事办酒归办酒,不要收红包啊?平时还要装出一副可怜他们的嘴脸,他想着就觉得恶心。
她不敢再多说什么,想想电费暂时不交也不至于就拉电,到时候。。。车到山前必有路。
何况,或许妹妹真不会收她的红包,晚两天也没什么。
要是真不行,还可以再向妹妹借回来嘛,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她在这方面的脸皮倒是长了。
他也不再继续,也想着或许她妹妹不会收她红包,这样工夫也做足了,钱也没搭上。
何况,他是看到了电费单上的数字的,200多块,大头就是他用的空调。
想明白了她又突然想起新做的头,当中被那么多烦人的琐事搅着,都差点忘了。
“你要不要把头发染一下?”她暗示他。
“呵!你倒是有钱去做头发嘛。”他又找到机会。
“我。。很便宜的,小店里做的。。”她显然又觉得自己错了。
“呵呵,你还想和别人比啊?你再做得好看也比不上人家呀?现世什么啊。”他爱挖苦她。
他们到得最晚,大家都坐定了。他不想让她妹妹觉得他们急吼吼要吃她的酒,也不想让她妹妹觉得他们在乎她。她捏着红包塞到妹妹手里,小心迅速的生怕让人看到似的,她心虚那里面钱不太多,也怕别人觉得她那么窘迫还要给人红包是种不当的奢侈行为。妹妹推还给她,大家知根知底,她本就想好不收她的礼的,何况她也知道不会多,不如不收了倒显得大气。“拿好拿好!”她又赶紧挡下她的手,好不容易掩饰好不能又暴露了,人家客气一次,就迫不及待当真收回,就太显眼了。她穷是穷的,却也不愿意受人恩惠,受多了恩惠她老还不清,又要惦记在心里,实在是遭罪。但她会安慰自己,这都是迫不得已,有朝一日,我会加倍奉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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