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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29/2005

    苍界(小说)

        记事那年,四岁。与养父母共同寄生于“苍界”,在养父那满是腥臭的黄鱼车上斗转着童年,见证着属于苍界人的铭心刻骨。

     

        傻很喜欢招摇他那似乎忘了发育的命根,在花枝招展的女人面前撂出来抖擞,然后痴痴地笑望那些花容失色的背影,赤裸地填塞着正人君子们乔装的淫欲。而意识的原始也使他成为了苍界人麻余将后至上的兴趣。

        君子们常用喝空的奶瓶教导傻寻求安慰,善良地辅助他领悟男人,感触女人。傻是个顺从的学生,总是不厌其烦地配合这种生动的演绎来取悦这群市井傀儡。此类具有哗然效应的画面不知是该怒傀儡之不幸,还是哀傻人之不争。

     

        流浪的猫趴在阁楼的天窗上与我对恃,遮去了半个月亮,我兴奋的想伸出手捂住那褐色泛着光的眼睛,就像常常捂住那总是流着鼻涕,邋遢得没人理睬的男孩,愤俗的眼睛。

     

        弄堂很窄,伸不进垃圾车,精致的垃圾箱总也难以承载超负荷的压力,鲜有客人的饭桌上便常有蚊蝇前来捧场。唯一的几个阴沟总有懒得去厕所的男人忙于“浇灌”,更有早晨,顾不得戴上乳罩的妈妈们用痰盂“施肥”。小孩子喜欢在很深的弄堂里追逐,互相用并不懂得什么意思的话来漫骂,偶尔失足跌倒在阴沟边,污了衣服,就免不了有怀才不遇的女高音久久震撼着深深的弄堂。

     

        卜卜长我五岁,是弄堂里最脏的孩子,干瘪的面孔里每寸肌肤都有深垢在张狂,深陷的眸子弥漫着惊恐,却挣扎出诡异的灵动,秋色的头发蓬松着,展露着营养的稀释,白色的袖口上积蓄了鼻涕的遗迹。爱干净的老师执意让他在三年级呆了三年。弄堂里的大人都不愿意孩子与他玩。

     

        过年与结婚是孩子们最喜欢的事,因为可以看到好看的新娘和捂着耳朵看鞭炮。我们在拥挤着人群的硝烟中穿梭,用攥满糖果的拳头神圣地托起圣洁一片,做作地炮制淑女步,尾随新娘,幻想美丽。

        我不解的看着沈阿婆在这样幸福的日子里把着眼泪,心疼地望着她那已逾不惑的儿子终于迎娶到了新娘,渐显的皱纹里绽放幸福...

        记得是一年后吧,法院的一纸判决终止了这个前年新郎的幸福,原因是:他,不能生。这一纸判决也同时为沈阿婆的辛酸一生划上了句号。43岁的男人哭倒在地。

     

        老裁缝常会赠我些零碎的划粉,我就拿着这些“粉笔”给弄堂里的孩子“上课”,为了扩充“生源”,我邀请卜卜,而他却将小石子踢到我身上,沉默不语。我拿做朋友为条件换取他的加入,他以怀疑的眼神给予回答,我踮起脚,用手捂住他的眼睛,他闪开我,留下背影。

        我悻悻的准备放弃,却惊喜地发现他裹在墙角。我朝他笑出胜者的骄傲,他报以我真诚的白牙。

     

        阁楼的隔音避震是难以恭维的,邻家的男欢女爱便能引发地动山摇,所以苍界人的隐私常常就这样“民主”化了。

        许姨是那种内裤打补丁,舍不得卫生巾用草纸的女人,常佝在儿子的校服里,携把弹簧秤在市场上挑剔着收摊货,得意着搜罗到的廉价美物,很会“做人家”。男人有了苟合的野味,也就愈发对难以捕捉到风情的家禽丧失兴趣,离婚是难免的。儿子因她的“勤俭美德”断送于江湖郎中。追悼会上她哭抽了过去,在医院查出乳腺癌。从医院的五楼超然释放,脑袋都缩了进去。

     

        卜卜习惯敌视别人,警惕一切的伤害。我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指缝里漏出他只给我的笑意,我用别在胸口的手帕擦去他的鼻涕,他扭捏却放任着我。过马路的时候他拎着我的袖子,他总是怕自己会弄脏我的手。

        我喜欢白雪公主的泥人,他教我假装与老板还价,他来偷,我欣然答应。于是,我第一次尝到了偷东西的刺激和得逞的愉悦。

     

        何家姐姐满脸疲惫地抱着小囡从医院回来。小囡很黑,像只剥皮的幼鼠。我没有看到传说中很帅的她的同学--小囡的父亲。苍界人几乎是采用了夹道欢迎的方式来迎接这个14岁的母亲和不该存在的新生。

        小囡常哭,然后何姐姐骂她,再然后何姐姐也哭。我质问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小人很好玩的!姐姐木然得自语着:“我恨她爸爸。”

        持续的哭闹,惹恼了阿东:“有种别让人甩啊,拿孩子出什么气,傻B。”阿东的话很管用的,因为他是苍界成绩最出众的孩子,人人都敬畏他,敬畏这个连个正眼都舍不得给父母的好学生。

        我抱着脏兮兮的娃娃上楼穷辩:“姐姐是因为恨他。”阿东将埋在书堆里的脑袋施舍于我:“你懂什么?不是她自己一相情愿的爱人家哪里来的恨?”我坚信优秀的阿东犯了低级的逻辑错误。我讨厌别人无视我的存在,我上前弄翻了他的墨水瓶,他尖叫,我狂笑,飞奔下楼。

        再后来,何姐姐为了养活小囡去做了鸡,身上的性感部位纹上了挑逗的毒蝎,还将那没有奶水的乳房修得好大好大。

     

        卜卜生日那天对着一张照片,哭了。我凑过去捂住他的眼睛,眼泪温暖而湿润顺着我的脉搏跳动,长长的睫毛刺在手心,痒痒的。

        “这女人是谁?”

        “妈妈。”声音低的只适合联想

        “你有两个妈妈?”

        “那女人不是!”我几乎被他的愤怒趔趄,“妈妈生我的时候就死了,现在这个女人不是。”眼泪再一次泉涌。

        我兀然地想起灰姑娘,深信童话中的美好,以为一切只是个伏笔,我安慰他今天是你的生日。

        “可今天是妈妈的祭日。”照片湿了。

     

        买黄酒的时候,老板娘总会让我算该找多少钱,然后在我嘴里塞颗糖以示奖励。我很喜欢她那么会打扮自己,米色羊绒裙,起浮的长发,浅露的酒窝,妩媚而诱人。

        听说她要离开苍界到国外去了,我看到她和我家隔壁的女人提着行李木然地站在弄堂口。

        幼稚让我冲动到哀求她留下。我是喜欢她的,她是苍界最漂亮的女人。我一直以她为楷模,幻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像她一样的楚楚动人。

        “我漂亮吗?”我点头,“那就一辈子守着这个酱油店吗?”

        ......  ......

        隔壁的女人回来了,给了我许多袋鼠的照片。我问她呢?死了----梅毒。

     

        上小学,成绩一直是第一,干部改选的时候,我欣喜地计算着名字下越来越多的“正”字,却直到最后一个小组长都没有听到我的名字,我去为疑惑寻求解答,老师笑着告诉我同学都小孩子懂什么,就将我晾在一旁,我可以判断她的笑是冷笑,我讨厌别人无视我的存在,我将蟑螂放在她的杯子里。她尖叫,我狂笑,夺门而去。

     

        卜卜已不是流着鼻涕的卜卜了,高大而轮廓分明,骨感的手指在烟缠雾绕中妖娆,黝黑的皮肤,性感而迷离。

        他叫了许多海鲜和酒,他看着我吃菜,他喝酒。他说他把自己卖了,我以为只是个玩笑。他说是个老女人,很有钱......

        一直以为卜卜是喜欢我的,他无论什么事都会告诉我,直到长大后才意识到,一个男人怎会对他心爱的女人坦诚到如此地步。

     

        上五年级时,对门的哥哥姐姐教我如何剥锡纸,为他们对白粉的贪婪提供工具。常会有人来问哥哥姐姐索买,姐姐便从每小块里再刮一些出来,偷了工减了料的卖给别人。终于还是被那些买家发现了,以贩养吸被迫告终。哥哥开始唆使姐姐和卖家们床上往来,那具毫无淫欲的躯体能换来的毒品也可想而知了。

        几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九记响亮的耳光,并且是绝对单向,姐姐没有还手。第二天早晨,哥哥因注射过量,抢救无效。姐姐去了戒毒所。我讨厌弄堂里的人胡说是姐姐给哥哥打的那一针,我始终无法相信。

        两年后的秋天,我同养母在庵里看到穿长袍的女人,像极了她。

     

        我上初中的时候,阿东去了美国留学,走出苍界的那一刻,留下了由于摆脱而有的释怀,满脸盛不下的兴奋和骄傲毫无掩饰的取代着留恋。我“幸运”的成为了他最后的告别对象,他说你不是苍界人,你不属于这里的,记住。

        学校里我像个书呆子,常被高年级的学生取笑,甚至被怀疑处女膜是否存在,在他们眼里,苍界是不该有好学生,不会有处女的。

        我被拽到教导处,等着我的是处分,我打了校长的公子。这是我生来头一着打架且打得那么痛快,是心灵被猛然抽紧又被超然释放时交替的快感。校长在那边歇斯底里:“不要脸的野种!”

        我需要维护我和我养父母的尊严,我只是没有亲生父母,我不是野种。我选择我惯用的方式,我讨厌别人无视我的存在,我上前撕毁了敲着章的属于我的处分,他愤怒地尖叫,我狂妄地笑,夺门而去。

     

        听卜卜说他在汽配厂做工,他的老女人回香港了,他终于可以重新做回人了。我常常取笑他像条狗,我喜欢看他被激怒又无从发泄的表情,让我可以变着态的高兴。

        我告诉他那个未满16岁的女孩怀孕了。

        “我给过她钱了。”

        “给她钱就没事了?”我期待否定的回答,而等到的却只是冷漠依然。我上前捂住他的眼睛:“别把一切看清。”

        他挪开我的手:“别傻了。”

     

        小小是三代内旁系亲属结合的产物,18岁了还不会自理,生理上更是常常失控。然而她的父母非常善于物尽其用,我常常看到有猥琐的老年男人出入他们家门,常常听到小小毫无羞怯的痴笑或者毫无顾及的大叫,我一直不知道小小究竟是高兴的还是痛苦的。我只是从那些谈论她的人口中得知,她是个阴毛稀少,骨瘦如柴的姑娘。

        那年,小小还是将女婴产下了,她奢侈的计划着把她养大。当然,小小的父母是个很小的市民,他们是等不及又一个十几年把女婴养大再实现她女人的价值的,转个手卖了,就又有三千了。

     

        打架事件后学校里没人敢再惹我,因为没人再理我。养父不久丧生于车祸,养母哭瞎了眼。我想这应该是我提前报恩的时候了。我靠着周旋于夜总会各色的男人维持着和养母的生计,微笑着献歌,敬酒,将裙子的叉开高,同样微笑着挪开那些不安分的爪子,避着那些酒气冲天的嘴。早晨再换上校服趴在课桌上瞌睡。

        我不知道卜卜是否也会说我像条狗,如果他这样说,我会哭的,我不会让他继承我的变态,我要让他心疼。

     

        拿着高中录取通知,我去见了卜卜。卜卜终于露出了他那久违的好看的笑,他奖励了我冰淇淋......

        我看着他突然在人群中陷落,绝望的任人摆布,懒得反抗,又似乎是在庆幸终于找到合适的归宿而故意束手就擒。警笛渐远,我才知道那家汽配厂是个销脏的窝点。冰淇淋早已在悄然间融化。

     

        我高二时,阿东学成回国,来夜总会听我唱歌,并点了888元的大花篮捧我。我用对待尊贵客人的礼数同样地待着他,他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的那句话吗,你不是苍界人,你可以离开的。

     

        苍界要拆了,阿东回来接走了他的父母。

        苍界终于拆了。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踏着不堪一击的房屋的瓦砾上,回望那冬末暧昧的夕阳被雨后春笋般的摩天大厦渐渐遮去了余晖,甩甩不再飘扬的短发,告诉自己,要和养母好好活。

        我把行李放进后备箱,东问我你还是处女吗。我转身看着他匪夷所思地笑,他说你笑什么,如果你还是,那我就带你去美国。我认真的。

        我压上后备箱的盖子,钻进出租车,关紧门,和养母去我们的新家。

    Comments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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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ct. 20
    申 shenwrote:
    你用字的方式让人觉得你是个残忍的人
    May 17
    Picture of Anonymous
    豆豆 wrote:
    震撼!
    像是电影里一幕幕镜头...
    Mar. 2
    Picture of Anonymous
    咪咪流氓 wrote:
    新年里看到第一篇非常好看的小说。
    我也是长在上海的孩子,只是从未有过弄堂的生活经历,不免觉得有些遗憾。
    那些弄堂里头的家长里短,映射出这个城市的奢华与腐朽。
    我喜欢有阅历的人,所以,我很喜欢你。
    快些回来吧,继续写字,你是为文字而生的。
    Jan. 4
    Picture of Anonymous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wrote:
    褒也好,贬也罢,渴望主人类似的生活再也找不到,
    好看的饭泡粥,好看的叨叨叨,......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女孩为万种的你风情 wrote:
    呵呵 艰苦与否绝非空间和时间概念 波比 这样的群落现在依然存在着 并且将延续 永远的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从幼稚到成熟的波比 wrote:
    上海人的过去也是很艰苦的.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女孩为万种的你风情 wrote:
    关于此文些注释知外地友人及对岸同胞------弄堂是上海特产,主要建筑为老式石库门(有别于如今改造后的新天地或者老洋房),隔音条件很差,说话声音响点就全部能听到,上有阁楼(有别于如今的复合或错层)人是不能直立的,以前的石库门是没有煤卫的,用痰盂,当然如今很多人家都安装了电马桶和洗浴设备。小市民一词不知外地友人是否也同样说,大概就是很市侩,貌似很精明,为了些小利益而斤斤计较的人吧。(可能不是解释的最好)

    很多弟弟妹妹看过此文后可能会觉得姐姐在信口胡邹。姐姐是生长于上只角,成长于下只角的(上下之角基本根据地块的整体发展和民众素质及主要与否来人为界定),文中所述基本都是亲身经历或亲眼目睹的,只是加以了修饰整合。

    另有何不解可以提出尽量回答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红颜 wrote:
    亲爱的,我从未做过相同的梦~~~
    怎么说呢,我觉得许是你心里的某种欲念或是一种想法没有被释放出来才会这样~~~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红颜 wrote:
    这文字很让人心痛~~~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女孩为万种的你风情 wrote:
    的确 所有的都是曾经经历了和阅历了的事情
    有时候只是偶尔放纵 从没想过要堕落 没这资本 代价太昂贵
    Dec. 30
    Picture of Anonymous
    畸笔叟 wrote:
    很象"苍界"或别的什么界的生活.没有真正在那里活过恐怕是写不出来的.
    很多人有过或有着这样的日子,但他们都选择了沉默.
    其实说穿了也就是这些鸟事,包也包不住.
    豪宅深院里发生的故事也相仿佛,不为人知罢了.
    但贫穷永远不应该是堕落的借口,尽管贫穷制造堕落.
    而堕落中,接近"白颜色的东西"是最快也是最致命的.
    "苍界"的无辜少年,要警惕啊.
    Dec.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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